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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旭的诗:四十年来梦亦痴,风情千里胜于诗。逢君欲说当年事,已是青丝化雪时。

 
 
 

日志

 
 

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情书(目录,前言,序及第一函)_  

2017-06-03 08:58:14|  分类: 名篇名著选读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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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情书(目录,前言, ...
leebapa 2014-10-07 20:52

暑假过后我回到上海,《新月月刊》正需要稿件,我就把《情书》的第一函、第二函发表在《新月月刊》第一卷第八号( 十七年十月十日出版),并且在篇末打出一条广告:

这是八百年前的一段风流案,一个尼姑与一个和尚所写的一束情书。古今中外的情书,没有一部比这个更为沉痛、哀艳、凄惨、纯洁、高尚。这里面的美丽玄妙的词句,竟成后世情人们书信中的滥调,其影响之大可知。最可贵的是,这部情书里绝无半点轻狂,译者认为这是一部“超凡入圣”的杰作。

广告总不免多少有些夸张,不过这部情书确是一部使我低徊不忍释手的作品。这部书译出来得到许多许多同情的读者。不久这译本就印成了单行本,新月书店出版。广告中引用“一束情书”四个字是有意的,因为当时坊间正有一本名为《情书一束》者相当畅销,很多人觉得过于轻薄庸俗,所以我译的这部情书正好成一鲜明的对比。

其实,写情书是稀松平常的事。青年男女坠入情网,谁没有写过情书?不过情书的成色不同。或措词文雅,风流蕴藉,或出语粗俗,有如薛蟠。法国的罗斯当《西哈诺》一剧,其中的俊美而无文的克利斯将,无论是写情书或说情话,都极笨拙可笑,只会不断重复的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一语并不坏,而且是不能轻易出诸口的,多少情人在心里燃烧很久很久才能迸出这样的一句话,这一句话应该是有如火山之爆发,有如洪流之决口,下面还应有下文。如果只是重复着说“我爱你”便很难打动洛克桑的芳心了。所以克利斯将不能不请诗人西哈诺为他捉刀,替他写情书,甚至在阳台下朦胧中替他诉衷情。情书人人会写,写得好的并不多见。

情书通常是在一对情人因种种关系不得把唔的时候,不得已才传书递简以纸笔代喉舌。有一对情侣在结成连理之前睽别数载远隔重洋,他们每天写情书,事实上成为亲密的日记,各自储藏在小箱内,视同拱壁。后来在丧乱中自行付诸一炬。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愿公开给大众看。有些人千方百计的想偷看别人的情书,也许是由于好奇,也许是出于“闹新房”心理,也许是自己有一腔热情而苦于没有对象,于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总之,情书不是供大众阅览的,而大众越是想看。

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情书是被公开了的,流行了八百多年,原文是拉丁文,译本不止一个。中古的欧洲,男女的关系不是开放的,一个僧人和一个修女互通情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中古教会对于男女之间的爱与性视为一种罪恶,要加以很多的限制(Rattrey Taylor 有一本书“Sex in History”有详细而有趣的叙述)。我们中国佛教也是视爱为一切烦恼之源,要修行先要斩断爱根。但是爱根岂是容易斩断的?人之大患在于有身。有了肉身自然就有情爱,就有肉欲。僧侣修女也是人,爱根亦难斩断。阿伯拉与哀绿绮思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的几封情书流传下来,自然成为不朽的作品。

中古尚无印刷,书籍流传端赖手抄。抄本难免增衍删漏,以及其他的舛误。所以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几通情书是否保存了原貌,我们很难论定。至少第一函不像是阿伯拉的手笔。很像是后来的好事者所撰作的,因为第一函概括的叙述二人相恋的经过以及悲剧的发生,似是有意给读者一个了解全部真相的说明。有这样一个说明当然很好,不过显然不是本来面貌。我读了这第一函就有一种感觉,觉得好像是《六祖壇经》的自序品第一,不必经过考证就可知道这是后人加上去的。

阿伯拉是何许人?

阿伯拉(Pierre Abelard)是中古法国哲学家,生于一〇七九年,卒于一一四二年,享年六十三岁。他写过一篇自传《我的灾难史》(Historia calamitorium)述说他的一生经过甚详。他生于法国西北部南次附近之巴莱(Palais).他的父亲拥有骑士爵位,但是他放弃了爵位继承权,不愿将来从事军旅生涯,而欲学习哲学,专攻逻辑。他有两个有名的师傅:一位是洛塞林(Roscelin of Compiegne),是一位唯名论者,以为宇宙万物仅是虚名而已;另一位威廉(William of Champe-aux),是一位柏拉图派实在论者,以为宇宙万物确实存在。阿伯拉自出机杼,独创新说,建立了一派“语文哲学”。他以为语言文字根本不足以证明宇宙万物之真理,宇宙万物乃是属于物理学的范畴。于是与二师发生激辩。

阿伯拉是属于逍遥学派的学者,在巴黎及其他各地学苑巡游演讲,阐述亚里士多德的逻辑。一一一三或一四年间他北至洛昂,在安塞姆(Anselm)门下研习神学,安塞姆乃当时圣经学的领袖。可是不久他对安塞姆就感到强烈的不满,以为他所说的尽属空谈,遂即南返巴黎。他公开设帐教学,同时为巴黎大教堂一位教士富尔伯特(Canon Fulbert)的年轻侄女哀绿绮思作私人教师。不久,师生发生恋情,进而有了更亲密的关系,生了一个儿子。他们给他命名为阿斯楚拉伯(Astralabe)。随后他们就秘密举行婚礼。为躲避为叔父发觉而大发雷霆,哀绿绮思退隐在巴黎郊外之阿根特伊修道院。富尔伯特对于阿伯拉不稍宽假,贿买凶手将阿伯拉实行阉割以为报复。阿伯拉受此奇耻大辱,入巴黎附近之圣丹尼斯寺院为僧,同时不甘坐视哀绿绮思落入他人之手,强使她在阿根特伊修道院舍身为尼。

阿伯拉在圣丹尼斯扩大其对神学之研究,并且不断的批评其同修的僧侣之生活方式。他精读圣经与教会神父之著作,引录其中的文句成集,好像基督教会的理论颇多矛盾之处。他乃编辑他所发现的资料为一集,题曰“Sic et Non”(是与否),写了一篇序,以逻辑学家与语文学家的身份制定了一些基本规则,根据这些规则学者们可以解释若干显然矛盾的意义。他也写了他的《神学》(Theologia)初稿,但于一一二一年苏瓦松会议中被斥为异端,并遭焚毁处分。阿伯拉对于上帝以及三位一体的神秘性之辩证的解释被认为是错误的,他一度被安置在圣美达寺院予以软禁。他回到圣丹尼斯的时候,他又把他的“是与否”的方法,施用在这寺院保护神的课题上;他辩称驻高卢传道殉教的巴黎圣丹尼斯,并不是被圣保罗所改变信仰的那位雅典的丹尼斯(一称最高法官戴奥尼索斯)。圣丹尼斯的僧众以为这对于传统的主张之批评乃是对全国的污辱;为了避免被招至法国国王面前受讯,阿伯拉从寺院逃走,寻求香槟的提欧拔特伯爵领邑的庇护。他在那里过孤寂隐逸的生活,但是生徒追随不舍,强他恢复哲学讲授。他一面讲授人间的学问,一面执行僧人的任务,颇为当时其他宗教人士所不满,阿伯拉乃计议彻底逃离到基督教领域之外。一一二五年,他被推举为遥远的布莱顿的圣吉尔达斯·德·鲁斯修道院院长,他接受了。在那里他与当地人士的关系不久也恶化了,几度几乎有了性命之忧,他回到法国。

这时节哀绿绮思主持一个新建立的女尼组织,名为“圣灵会”(Paraclete)。阿伯拉成为这个新团体的寺长,他提供了一套女尼的生活规律及其理由;他特别强调文艺研究的重要性。他也提供了他自己编撰的圣歌集,在一一三〇年代初期他与哀绿绮思把他们的情书和宗教性的信札编为一集。

一一三五年左右阿伯拉到巴黎郊外的圣任内微夫山去讲学,同时在精力奋发声明大著之中从事写作。他修订了他的《神学》,分析三位一体说信仰的来源,并且称赞古代异教哲学家们之优点,以及他们之利用理性发现了许多基督教所启示的基本教义。他又写了一部书,名为《伦理学》(Ethica),又名《认识你自己》(Scito te ipsum),乃一短篇杰作,分析罪恶的观念,获到一彻底的结论,在上帝的眼里人的行为并不能使人成为较善或教恶,因为行为本身既非善亦非恶。在上帝心目中重要的是人的意念;罪恶不是做出来的什么事(根本不是res物),实乃人心对明知是错误的事之许可。阿伯拉又写了一部《一哲学家,一犹太人,一基督徒之对话录》(Diologus inter Philosophum,Judaium et Christionum),一部《圣保罗致罗马人函之评论》(Exposition in Epistolam ad Romanos),缕述基督一生之意义,仅在于以身作则,诱导世人去爱。

在圣任内微夫山上,阿伯拉吸引来大批的生徒,其中很多位后来成为名人,例如英国的人文主义者骚兹伯来的约翰(John of  Salisbury)。不过他也引起很多人甚深的敌意,因为他批评了其他的大师,而且他显然修改了基督教神学之传统的教义。在巴黎市内,有影响力的圣约克多寺院的院长对他的主张极不以为然,在其他地方,则有圣提爱利的威廉,本是阿伯拉仰慕者,现在争取到当时基督教区域中最有势力的人物克赖福的伯纳德的拥护。一一四〇年在桑斯召开的会议,阿伯拉受到严重的谴责,这项谴责不久为教宗英纳森二世所确认。他于是退隐于柏根底的克鲁内大寺院,在院长可敬的彼德疏通之下,他和克赖福的伯纳德言归于好,旋即从教学中退休出来。他如今老病交加,过清苦的僧人生活。他死于附近的圣马塞尔小修道院,大概是在一一四四年。他的尸体最初是送到圣灵会,现在是和哀绿绮思并葬于巴黎之拉舍斯礼拜堂墓园中。据在他死后所撰写的墓铭,阿伯拉被某些同时代人物认为是自古以来最伟大的思想家与教师之一。

以上所述是译自大英百科全书,虽然简略,可使我们约略了然于阿伯拉的生平。他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学者,一个诲人不倦的教师,而且是热情洋溢的人。

哀绿绮思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可惜我们所知不多。她生于一一〇一年,卒于一一六四年,享年六十三岁。据说是“not lowest in beauty,but in literary culture highest.”(在美貌方面不算最差,但在文艺修养方面实在极高。)这涵义是说她虽非怎样出众的美女,却是旷世的才女。事实上哀绿绮思是才貌双全的。二人初遇时,哀绿绮思年方十九,正是豆蔻年华,而阿伯拉已是三十七岁,相差十八岁。但是年龄不能限制爱情的发生。师生相恋,不是一般人所能容忍的。但是相恋出于真情,名分不足以成为障碍。男女相悦,私下里生了一个儿子,于礼法是绝对的不合,但是并不违反人性,人情所不免。八百多年前的风流案,至今为人所艳称,两人合葬的墓地,至今为人所凭吊。主要的缘故就是他们的情书真挚动人。

《情书》里警句很多,试摘数则如下。

“上天惩罚我,一方面既不准我满足我的欲望,一方面又使得我的有罪的欲望燃烧得狂炽。”性欲的强弱,人各不同。阿伯拉一见哀绿绮思,便“终日冥想,方寸紊乱,感情猛烈得不容节制。”这时候阿伯拉已是三十七岁的人,学成名就,不是情窦初开的奇男子,他的感情已压抑了很久,一旦遇到适合的对象,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哲学不足以主宰情感。阿伯拉并不是早熟,他的一往情深是正常的。“爱情是不能隐匿的;一句话,一个神情,即使一刻的寂静,都足以表示爱情。”他们“两人私会,情意绵绵。”可以理解,值得同情。

“你敢说婚姻一定不是爱情的坟墓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话不知是谁造出的一句俏皮话?须知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乃是人间无可比拟的幸福。从外表看,婚后的感情易趋于淡薄,实际上婚后的爱乃是另一种爱,洗去了浪漫的色彩,加深了拌合的享受,就如同花开之后结果一般的自然。婚姻是恋爱的完成,不是坟墓。婚姻通常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死而后已。

“假如人间世上真有所谓幸福,我敢信那必是两个自由恋爱的人的结合。”人间最大幸福是“如愿以偿”。《老残游记》第二十回最后两行是一副联语——“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真是善颂善祷。两情相悦,以至成为眷属,便是幸福,而且是绝大多数的人所能得到的幸福。不一定才子佳人算是匹配良缘,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才子和佳人。也有以自由恋爱始而以仳离终的怨偶,那究竟是例外。如愿便是满足,满足即是幸福。

“尼庵啊!戒誓啊!我在你们的严厉的纪律之下还没有失掉我的人性!……我的心没有因为幽禁而变硬,我还是不能忘情。”忘情谈何容易,太上才能忘情。佛家所谓“再割尘劳之网,重离烦恼之家”正是同一道理。出家要有两层手续,剃度受戒是一层,究竟是形式,真能割断爱根,一心向上,那才是真正的出家。基督教有所谓“坚信礼”,也是给修道者一个机会,在一定期间内如不能坚持仍有退出还俗的选择。哀绿绮思最初身在修道院而心未忘情,表示她的信心未坚尚未达到较高的境界。

“从来没有爱过的人,我嫉妒他们的幸福。”这是在恋爱经验中遭受挫折打击的人之愤慨语。从来没爱过,当然就没因爱而惹起的烦恼。我们宋朝词人晏殊所谓的“无情不似多情苦”,也正是同样的感喟。但是人根本有情,若是从未爱过,在人生经验上乃一大缺憾,未必是福。因吃东西而梗咽的人会羡慕从来不吃东西的人吗?

“人生就是一个长久诱惑。”这是一位圣徒说的话。“除了诱惑之外,我什么都能抵抗,”这是王尔德代表一切凡人所说的一句俏皮话。人生是一连串的不断的诱惑。诱惑大概是来自外界,其实也常起自内心。佛家所谓的“三毒”贪嗔痴,爱就是属于痴。爱根不除,便不能抵抗诱惑。阿伯拉要求哀绿绮思不要再爱他,要她全心全意的去爱上帝,要她截断爱根,不再回忆过去的人间的欢乐,作一个真的基督徒的忏悔的榜样,——这才是超凡入圣,由人的境界升入宗教的境界。他们两个互相勉励,完成了他们的至高纯洁的志愿,然后在过程中也是十分凄惨的人间悲剧!阿伯拉对哀绿绮思最后的嘱咐是:“你已脱离尘世,那里还有什么配使你留恋?永远张眼望着上帝,你的残生已经奉献了他。”这样的打发一个人的残生,是悲剧,也是解脱。

我在《译后记》说George Moore有他的译本,我说错了,他没有译本,他的作品是一部小说。《情书》之较新的英译本是一九二五年的C.K.Scott Moncieff的,和一九四七年J.T.Muckel的。

——民国七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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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有关柏拉图一节,李明辉先生投书中国时报(民国七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指出解释未洽,易滋误会,谨将原函刊后,并致谢忱。   

顷阅《人间》副刊十二月七日梁实秋先生《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情书》一文,发现其中有一段错误的论述。梁文中说:“他(阿伯拉)有两个有名的师傅:一位是洛塞林,是一位唯名论者,以为宇宙万物仅是虚名而已;另一位威廉,是一位柏拉图派实在论者,以为宇宙万物确实存在。”梁先生说:他的叙述是译自《大英百科全书》。但这段论述却不合一般哲学史的理解。在哲学中,当我们把实在论当作唯名论的相反立场(而非当作观念论的相反立场)时,仅牵涉到“共相”(universals)的实在性问题:实在论者承认共相(不是宇宙万物!)有其实在性,唯名论者则把共相视为由抽象作用产生的名目而已,其自身无实在性。这是两个语词在梁文中应有的涵意。据我查《大英百科全书》,梁先生应是把“共相”(universals)解为“宇宙万物”之意。

既然柏拉图承认共相的实在性,因此,说威廉是“一位柏拉图派实在论者”,这不算错;但这个“实在论”却不是梁先生所了解的“实在论”。梁先生的说法实足以引起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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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译本编者序

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信札,大约是在西元一千一百二十八年间用拉丁文写的,最初发表是在一千六百一十六年在巴黎。拉丁原本于一千七百二十八年初次在英国发现,以后译本甚多,此处所用之阙名氏的译本是一千七百二十二年间刊行的。这实在不是翻译,而是述意,不过其文笔之灵敏及情致之缠绵,实最足以表现原著的精神。这两位著名的情人的故事,在信札里已叙述得明白,他们的生平大略如下:

阿伯拉,是伦理学教授,又是天后宫的牧师,当时是极著名的一个人,年三十七岁,一向过的是理智的生活,轻视情感。一天遇到了哀绿绮思,年方十九,才色双绝,于是一见倾心,自沉于情海,那种一往情深的态度真是不可及的。理性与宗教都抛到九霄云外;他想和她结婚,同时她也同样恋爱着他,但是婚姻足以阻止他在教会里的升发,所以她竟拒绝了他。不过她的身心早已默许了他。她生了一个孩子,阿伯拉坚持要和她秘密结婚,但是她的情爱至为纯洁无私,她否认她是妻,而很荣耀的要做一个情人。福尔伯特是她的叔父及保护人,大为震怒;雇买了助手,闯入阿伯拉的寝房,残忍的割伤并侮辱了他。阿伯拉不能受这样的羞耻;他没有勇气去见他的学生,他更没有节制力去守在哀绿绮思的近旁,于是他决计做了和尚。但是他有丈夫的气概,他先要求哀绿绮思做了尼姑,他所尝过的温柔,庶几不至于再让别人领略。哀绿绮思心愿的承认了;彼时他四十岁,她才二十二岁。十年以后,阿伯拉的一封信流在尼姑庵里,可巧落在哀绿绮思的手中,词多哀怨,她知道他的心里尚不知足,她自己也是不知足的。她覆信给阿伯拉,把当年抑制未发之情,一洩无遗。他覆信措辞介于宗教与悔怨之间,——既不愿承受命运之播弄,复不敢冲出樊笼。后又通信四封,情思趋于冷淡,后来又杳无音信。

阿伯拉于一千一百四十二年死,时年六十三岁,二十年后哀绿绮思亦死,葬在他的墓旁。后又迁葬于拉舍斯礼拜堂,其坟墓至今犹供人凭吊。

阿伯拉生时为伦理学家,伟大的领袖,著作甚多,现在早已遗忘了,他的哲学家的名誉,也死去了,——但是他的情书还是活着。

哀绿绮思,貌美而学问,其声誉仅次于萨福,但是到如今,人仅知其为妇女中最热恋的一个榜样。

所以他们两个传到现在,成为标类的情人;他有男人的克服的狂欲,她有妇女的服从的唯一的愿望。

此后写情书者,没有不引用彼此互晓之辞句而其辞句又采自此处的;但是此后刊布的情书,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个古代的狂热的故事,这个故事乃是努力求得互忘——使人类的爱情沉入于神圣的爱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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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函 阿伯拉写给他的朋友菲林斯特  

菲林斯特,我们上次会面时,你曾把你的不幸的惨史告诉我听;我听了很受感动,既是好朋友,所以也不免分担了你的一些忧愁。为了阻止你的泪,什么劝慰的话我没有说过?所有的哲学方面的理由,我都讲给你听了,希望总可以减轻你的命运的打击,但均归于无效。我很知道,必是悲哀占据了你的全部的心灵,你的智慧不能帮助你,和你脱离了。但是我凭着灵活的友谊的精神,想出了一条减少你的痛苦的方法。请你静听片刻,听听我的不幸的故事,然后你的身世也就算不得什么,菲林斯特,比起亲爱的不幸的阿伯拉来。你要知道,我这样的劝慰你,我是忍着多大的痛苦;你要知道,这是我的友爱的最大的标记;因为我现在要详详细细的把我的惨史讲给你听,而回忆起这些往事,我的心都刺得锐痛呢。

你知道我生在什么地方,或者你不知道我是生而赋有那些种族上的缺点,外人以为是我们国人所共有的——性情十分的轻浮而又非常的异变。我坦白的承认,但我也要直率的告诉你我也有许多别人看出来的优点。对于各种艺术,我的天性都极接近。我的父亲是一位绅士,并且富有天资,他喜爱战争,但他的意见又和一般以战争为业的不同。他知道不识字不是好事,在军营里就与缪斯(Muses艺术之神)和白龙娜(Bellona战神)同时交接。他处理家务也是如此,监督子女学习文事与武艺,都同样的用心。我是他的长子,所以也是他最宠爱的,他对我的教育异常的注意。我的天资颖悟,所以读书非常进步。我既酷嗜书籍,又受各方的称许,于是希望终身致力于学问。至于战争的光荣与凯旋的炫赫,我留给我的兄弟们;不但如此,长子权和祖产我也都让给了他们。我知道贫乏乃研究之兴奋剂,如其我胜过别人的地方只在于我的命运亨通,我也不配学者的名衔。在各种学科之中,伦理学最合我的胃口。这就是我情愿使用的武器。我有了理智的武器,便常喜欢参加公共雄辩,去赢锦标,我听说有什么雄辩发达的地方,我便像又是一个亚历山大一般,从一省跑到一省,寻访可与我比试的新敌手。

想在伦理学上独步的野心,终于引我到了巴黎,当时那是文化中心,我酷嗜之学科亦在彼处最称发达。我投到一位商波的门下,他在当时颇有最聪敏的哲学家的声誉,不过也是靠他的消极的优点比较不愚暗而已。他很仁慈的收留了我,但是我不能长久的得他的欢心,因为他所讨论的题目我过于通晓了,并且时常辩驳他的主张。在我们辩论之中,我常常坚持着我的有力的理由,使得他的狡智无所施其技。他这样的被学生战胜,自然不能不有羞愤的意思。所以说,一个人过于优异,有时也是危险。

我的声誉愈鹊起,人家嫉妒我愈厉害。仇敌们设法阻碍我的进展,但是他们的恶意适足以鼓起我的勇气。以我所激起的嫉妒衡量我自己的本领,我想我用不着再听商波的演讲,而很有资格给别人讲演了。我于是担任了美伦空余出的讲座。我的师傅极力要妨害我的希望,但是无效;于是这次我战胜了他的狡狯,如同我上次战胜了他的学问一般。听我演讲者总是很拥挤,开始极为顺利,我完全遮掩了我的著名的师傅的名誉。我十分得意,赶至考贝尔去攻击那个地方的大师,好确立我自己的最能干的伦理学家的声望。旅中劳顿,遂染疾病,并且久病不愈,医生或者是与商波同党 ,劝我赶还故乡。于是我自愿的走开了多少年。不消说,你们可以想像,我的别离在优秀的分子看来是一件遗憾的事了。后来我病愈,传说我的最大的仇敌已经做了和尚;你或以为大概是因为迫害我而忏悔吧;其实不然,是由于野心;他想在礼拜堂里得到高贵的地位,所以走上这条老路,披上假的尊严的袍子,因为这是走到宗教高位一条最易的捷径。他的愿望果然成功,任主教之职;但他并不离去巴黎,亦不舍去他的学校:他到他的教区里收集钱粮,然后回来以余闲向他的残留的几个学生讲学。此后我常和他交战,我可以用阿扎克斯对希腊人的话答你:

那天争的是一日短长,

若问究竟谁胜谁强,

我如不能令敌降我,

我从不曾潜逃示弱。

大约就在这时候,我的父白朗瑞很逍遥的活到六十岁,退隐到一个修道院里,以无用的残生献给上天。我的母亲,年纪还轻,也下了同样的决心。她做了尼姑,但尘世的安乐也不完全摒除;她的朋友不断的聚在她的窗前,她高兴的时候把修道院收拾得十分美丽可爱。我的母亲剃度的时候,我曾在场。我回来之后就决计研究神学,想在这一门找一位导师。有人介绍给我一位安塞姆,是当时的大哲,但是我说句老实话,他这个人实在是年纪及脸上的皱纹比较他的天才与学识为更可敬些。你如有什么疑难请教,结果是这个疑点更为不明了。仅仅见过他的人,都敬慕他;和他理论过的人,都十分失望的。他极擅言辞,议论风生,但是言中无物。他的议论是一团火,什么东西也没点燃,烟气倒是遮暗了一切;又像一株树,装潢着各种枝叶,但是绝无果实。我来找他是想求学,他原来是像福音里的无花果,又像鲁堪比拟邦贝的老橡树。我在他门下不久。我用古老的神父做向导,勇敢钻研到圣书的海里。不久,我进步神速,别人选我做他们的指导员。我的学生多到令人难信的数目,收入的报酬与我的声誉成正比例。我现在稳固的泊在港里了,风雨也过去了,抽人们的气焰也消灭而终归于无效了。我如其要善用这个和平,我就幸福了!但是心灵在愈舒适的时候,愈容易陷入爱情,即是安稳也是危险的状态了。

我的朋友,我现在把我的弱点尽量的告诉你。我相信无论什么人早晚总要向爱情纳税;要想避免是不可能的。我是一个哲学家,但是这个威胁我的心灵的暴主战胜了我所有的智慧;它的箭头比我所有的理智还强,凭着它的甜蜜的势力引导到它心愿的任何地方。上天降福于我多而且厚,我日日耽溺其中,如今给了我重大的惩罚。受这种痛苦的我总算是一个极端的代表,我的苦痛尤深,因为上天惩罚我,一方面既不准我满足我的欲望,一方面又使我的有罪的欲望燃烧得狂炽。好朋友,我把详情告诉你,请你裁判我可是否应受这样严重的科罚。

我一向厌弃浮荡的妇女,追逐她们是件罪恶;我选择时野心很大,很愿遇到阻碍,铲除阻碍之后当可得更大之光荣与喜悦。

在巴黎有一位年轻女郎(啊,菲林斯特!)天生尤物,上天给人类观赏的绝美的模型;亲爱的哀绿绮思,她是牧师福尔伯特的著名的侄女。她的才智与美貌,即是木石心肠也要为之倾倒,她的教育亦同样的高超。哀绿绮思亦是艺术中的能手。你可以猜想,这当然更足以使我销魂;简洁说吧,我见了她,我爱她,我决计要她爱我。光荣的渴望立刻在我心里冷淡下去,我所有的情感都销镕在这一个新的情感里面。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哀绿绮思;无论什么都足以在我的心里引起她的影像。我终日冥想,方寸紊乱,感情猛烈得不容节制。我总是喜欢虚荣臆断;我已经以最甜蜜的希望沾沾自喜了。我的名誉已经传遍了各处,像这样的一个压倒当代学者的人,美德的女郎能够拒绝吗?我的年纪很轻,——我心里仅为她发的海誓山盟,她能无动于衷吗?我的仪表也很堂皇,看我的服饰没人疑心我是一个学究;你知道,服饰对于妇女是颇有关系的。并且,我有天才善写情书,所以希望如果他准我这愚蠢的人把我的心灵的呼声献给她听,她读了必定喜悦的。

有了这些念头,我于是什么也不想,只想设法和她讲话。情人总觉得天下无难事,否则便要使得天下无难事。我因着共同的友人结识了福尔伯特;你信不信,菲林斯特,他居然准我参入他的餐席,并且住他的家里?当然,我给他很大的一笔钱,因为他这种人没有钱是不成的。但是我有什么舍不得给的!我的朋友,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你想想看,像我这样的心情狂炽,长久的挨近我心恋的亲爱的人,那是如何的快乐呀!我的当时的快乐,虽是帝王的位置我都不换。我看见哀绿绮思,我和她讲话,——我的一举一动,困恼的形容,都告诉了她我心灵的苦楚。她那一方面呢,落落大方的,使我发生无限的希望。福尔伯特要我教她哲学,因此我可以有与她独居在一处的机缘,但我是男人中最怯于宣示我的情爱的。

有一天我独自和她在一处,我红着脸说:“可爱的哀绿绮思,假如你知道你自己,对于你所引发的我的热情,你也就不惊异了。虽然是非常的事,我可以用平常的话来表示——我爱你,可爱的哀绿绮思!从前我以为哲学是我们所有的情感的主宰,脆弱的人们在疾风暴雨中横被驰骤毁碎的都把哲学当做隐藏的地方;但是你把我的安全毁灭了,你破坏了我的哲学的勇气。我向来轻视财富、尊荣及其繁华,从不曾引起我的一丝半毫的顾念,只是美好打动了我的灵魂;激起我的情感的她,若是承受了我的表示,那便是幸福;假如认为是开罪呢?”

“不!”哀绿绮思回答说,“她若是认为你的用情是开罪,她必是不知道你的优点。不过我为我自己的安静起见,我愿你不曾做这样的表示,或是我能不怀疑你的诚意。”

“唉,神圣的哀绿绮思,”我匍匐在她的脚前说道,“我敢立誓——”我正要使她坚信我的情感的真诚,忽然听见声响,原来是福尔伯特。无法躲逃,我只得强制我的心愿,改换谈别的题目上去了。此后我的机会就解释哀绿绮思因一般男子不忠诚的缘故所引起的疑虑;她也很情愿我所说的是真的,可以无须疑虑。所以我们颇能十分谅解。住在同一个家里,蕴蓄着同一的爱情,使得我们两个及我们两个的欲望结合在一处。我们两个在一处过了多少销魂的光阴!我们利用所有的机会表示彼此的爱情,并且善于制造机缘使得我们可以私相要会。皮拉靡斯与提斯比之发现墙隙,只算的是我们的爱情与急智的小小表示。夜深的时候,福尔伯特和他的家人都在酣睡,我们两人私会,情意绵绵;我们不像一般不幸的情人们以空想狂吻为足意,我们会充分的利用这亲切的幽约。我们聚会的地方没有狮兽的可怖,同时研究哲学又是我们的遮掩。我对于这些学问毫无进益,渐渐厌弃了,当我离开情人而却钻研哲学的时候,我有无限的烦恼与悲伤。爱情是不能隐匿的;一句话,一个神情,即使一刻的寂静,都足以表示爱情。我的学生们首先发现了我的隐衷;他们觉得我的灵敏的思想不复存在了;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是写诗安慰我的感情;我抛弃了亚里士多德和他的干燥的定律,而去实验较有才调的奥维得的条规。没有一天不写情诗的;爱情就是我的启发诗思的阿波罗。我的情歌流传到海外,备受赞美。凡是与我同样溺在情海里的人,没有不认此事为美谈的,而他们引用我的思想与诗句又往往可以得到不可幸得的青睐。我们的情史因此远播遐迩,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生平变成人人谈论的题目。

街谈巷议终于传到福尔伯特的耳里;他听了之后,绝难置信,因为他爱他的侄女;并且偏袒我。仔细调查之后,他渐渐不疑了。有一次他撞遇着我们情话缠绵。惊奇的结果有时是何等重大的打击啊!但是这一次福尔伯特的震怒似乎很是和缓,因此我恐怕终久必有更严重的报复。当我不能不脱离这位牧师的家宅及我亲爱的哀绿绮思的时候,我心中的悲哀与懊恨,真非言语所得形容。但是我们的身体愈是分离,我们的精神的集合愈为坚固;并且失望的境况使得我们能够试做任何的举动。

我的诡计并不给我多少羞耻,因为我把这次的事件认为很亲切有味的;试想乌尔堪把马尔斯和美神捉在他的网里的时候,那些年轻活泼的天神说的是什么话,大可为我写照了。我和哀绿绮思的私约,被福尔伯特撞见了,有心肝的人,谁能不觉得是个侮辱?第二天我就在这亲爱的家宅附近找了一个私人住处,决计必不放弃我的心中人。我住了很久,没在公众路面过。那几天的工夫对于我是多长久的时期呀!我们从快乐的境界倾跌出来,忍受不幸,那是何等的焦躁呀!

我活着而不能见到哀绿绮思,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我设法联系她的婢女婀加顿。她的面褐而多姿,其人品似乎是在她的地位之上;她的容貌齐整,目光闪烁,凡非另有钟情的人谁都要为之倾倒。有一次我遇见她只身独自,我就求她怜悯怜悯悲困的恋人。她回答说她必唯力是视,但是不能没有酬劳;我听见这话,便打开了钱袋,把能迷醉人心粉碎坚石的闪亮的金币取了出来。

“你错了,”她笑着摇头说。“你不懂我;假如金子能够引诱我,一位多财的寺长早曾夜夜的站在我的窗前歌唱,他声称愿意迎我到他的寺院里去,据他说他的寺院坐落在世界上顶美的一个地方。又有一位廷臣答应给我一笔大财,并且嘱我不必担忧,万一我们的爱情败露,他可以把我嫁给他的仆人,并且给他一个优等位置。还有一位年轻的官佐,夜夜巡查过此必用各种方法向我谋算,这也不必提了。必定只是爱情令他这样滴追逐着我,因为我不像你的那些贵妇人,我没有什么指环宝石去引诱他。但是,在他这样的爱情的包围之中,他的羽饰他的绣袍并不能在我的心上留下伤痕。我将不会轻易被人捉牢的,因为我对于初次使我拜倒的那个人太忠诚了。”

她诚恳的望着我,我说不懂她的旨趣。

“你也是一位强干漂亮的人,”她回答说,“而你的了解力未免太迟钝了。我是爱你呀,阿伯拉!我晓得你爱哀绿绮思,我也不怪你,我只愿在你的爱情里占一个第二的位置。我和我们的小姐一样,也有温柔的心肠;你可以无疑虑的回答我的感情。你不必多心;一个聪明的人同时应该爱好几个,那么有一个不成功的时候,他还不致没有着落。”

你可以想象,菲林斯特,我当时听了是如何的惊讶:我是完全的爱哀绿绮思,所以不管婀加顿说得合理与否,我立刻就离了她。我才走开她不远的时候,我回头一看,她大大的失望,咬着指甲;我深恐因此招出严重的结果。她果然急去见福尔伯特,告诉他我贿赂她,我想其余的一段故事她必是隐去不提。牧师对我的举动十分震怒;我后来才看出,他对于他的侄女的关心,实出于我当初意料之外。以后的情人请千万的不要学我的榜样,因为一个被拒绝的妇人是最毒狠的动物。婀加顿故意的夜夜守在她的窗前,让我不得见着她的小姐,而给她的情郎各种殷勤献媚的机会。

我不知所措了;后来我向哀绿绮思的歌师入手。闪亮的金币对于婀加顿不生效力,却迷惑了他。叫他投书递简,又隐秘,又灵巧,实在是最合适的人。他把我的书信送给哀绿绮思,她果然如约来到花园的一角和我会晤,我是用绳梯爬过墙去的。我承认我所有的脆弱,菲林斯特;假如我的仇人商波和安塞姆看见这位刚强的哲学家如此的狼狈,该是怎样的得意呀。简洁说吧,我遇见了我的心灵的喜悦——我的哀绿绮思!我不必细述我们密会时的心飞神驰,因为时间不久,哀绿绮思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使得我肝肠寸断。她正要寻找一个海上仙岛,在那里去安稳的卸除她渐渐觉到的身里面的担负。不敢多费时间商议,我立刻使她逃开牧师家宅,黎明时向不列颠尼逃去;她在那个地方像女神一般给世界上又产生了一位阿波罗,由我的一位姐姐照护。

我把哀绿绮思领走,在福尔伯特方面是很厉害的一个报复。他十分的着急,把上天赋给他的很少量的智慧也急得失掉了一般。他的悲恸情形使得喜欢挑剔的人要疑心他不仅仅是哀绿绮思的叔父呢。

简洁说吧,我渐渐怜悯他的不幸,想想爱情逼着我做的强夺行为究竟是件背叛的举动。于是我把过去的种种都诚恳的忏悔,想要减轻他的愤怒,并且恳挚的约定,与哀绿绮思秘密结婚,他应允了,于是在拥抱宣誓之中我们又重归于好了。不过一个无知的宗教家所说的话怎足凭信呢?他原来是在计划着一个残酷的报复,下面便有分晓。

我向不列颠尼首途,去接回我的亲爱的哀绿绮思,我现在认定她是我的妻了。当我告诉她牧师和我商洽的经过情形,她的意见与我相反了。她坚持无论如何不欲与我缔婚,——结婚是哲学家的一个永远致命的束缚;儿童的呼号,家庭的照料,与研究学术所必需之寂静状态根本相反。她引给我听所有的关于这个问题的文字如谛奥弗拉斯特斯,如西塞罗,尤其固执着那不幸的苏格拉底,他快乐的脱离生活,因为用这个方法他可以脱离他的妻子赞提皮。

她说:“做你的情妇,而不做你的妻子,对于我岂不更为适宜?要使我们两个的心坚固的凝在一起,爱情不比婚姻为更有力吗?俭省的艰难的尝到的快乐,永远是最有滋味,凡是容易的平常的总要渐渐变成浅薄无味。”

这些理论不能感动我,于是哀绿绮思请出我的姊姊和我说。路西拉(这是她的名字)把我拉在一边说道:“弟弟,你是想要怎么样?阿伯拉当真是要和哀绿绮思结婚吗?她固然是值得永久的爱恋;美貌、青春,与学识,她无不齐备。你若爱这个你尽可爱慕,但是我不奉承你。试想,爱情也不过是一朵稍受病损就要残谢的花儿罢了。香消玉殒之后,他将要后悔陷在至死方罢的圈套里面。我看你将来会落得只能怀抱着婚后男子之唯一的后死的希望。你以为哀绿绮思因为学识而显着更为妩媚吗?有些个虚伪的妇女,专会花言巧语,褒贬是非,评判作家的优劣。这样的一个女子议论风生的时候,丈夫朋友仆从都要在她面前飞走。我知道哀绿绮思不是如此,她没有这个毛病,不过情妇面前很悦耳的言谈,在妻子面前稍有不雅即不能施用,这却是很讨厌的一件事。你说你确实是爱哀绿绮思,我很信得过,她已给了你特殊的明证。你敢说婚姻一定不是爱情的坟墓吗?丈夫与主人是很严厉的名称,恐怕哀绿绮思将来不是像你现在所想像的那只凤凰吧。她能不做一个妇人吗?唉,唉,哲学家的头脑竟不如别人稳健!”

我的姊姊说的渐渐热烈起来,又继续下去给我许多的理由,我怒着打断了她的话,我告诉她她不了解哀绿绮思。

过了几天我们离开不列颠尼,来到巴黎,完成我的计划。我想结婚是要秘密的,所以哀绿绮思先隐居在阿干特意的尼庵里面。

我现在以为福尔伯特怒气消了;我很安心的住下去;但是,哎呀!我们的结婚并不足以对抗他的报复。请看吧,菲林斯特,他报复得多残酷!他贿通了我的仆役;凶手深夜走入我的寝房,手持着一把尖刀,我正在酣睡。于是我受了敌人所能发明的最羞耻的惩治;简洁说吧,我的性命没有失掉,但是失掉了男子的资格。这样残忍的举动难逃公理。这个小人也受到了同样的刑罚,略慰我的不可补救的苦痛。是羞耻,不是诚心悔过,使得我藏起来不敢见人,但是我不能舍离哀绿绮思。我心中充满嫉恨,即使牺牲了她的幸福,我也不能使我的敌人得志。在我入修道院之先,我令哀绿绮思披了道袍隐入阿干特意的尼庵。我记得曾有人反对她做这样残酷的牺牲,她引用考耐黎阿于邦贝大帝死后所说的话回答:

“亲爱的夫主,我们不幸的缔婚招出这个厄运,我是祸因!你既含辛茹苦走到命运的极端,我也赎我爱情的罪,有祸分担。”

她诵了这几句诗,便走上神坛,取了头披,定心皈依,像她那样喜欢娱乐而又能仍旧享受的妇人,如此真是难得。我想起自己的弱点,不禁的脸红,于是我不再思索,立即隐入一个修道院,决计把无用的热情从此消灭。我想上帝这样深重的谴责我,正可以拯救我不沦入毁灭。为消遣空闲起见,因为闲暇正足煽起使我在世间致败的罪恶之焰,我便要在隐居之中,把我从前自甘暴弃的天才从新善为利用。我把神父与官长所认为满意的教规传授给一般后进。同时我的新的名誉所引起的仇敌(尤其是阿伯立克与鲁特耳夫,他们于师傅商波与安塞姆死后,继承学术的主宰),开始攻击我。他们诬我以最无稽的罪状,抗辩也没有用,一个议会竟罪及我的著作,并且加以焚毁。这件事使我极为痛心,菲林斯特,前次所受的福尔伯特的残忍的祸害,比起这件事来,反倒不觉得怎样了。

我新受的打击及众僧的流言,迫使我不得不去,于是隐居在诺真附近。我住在沙漠当中,以为可以免避声誉,不致招敌人之忌。不幸又失败了。许多许多的听众想向我领教,跟踪而至。许多人远离家乡,来往帐幕,他们牺牲了舒适的生活丰美的肴馔,来粗食简居。我颇像是一个荒野中的说教者,徒众纷集。我的讲演中绝无流言所欲中伤的事实。我们的静居如不招嫉,那是何等幸福呀!我以丰富的收入建筑了一个礼拜堂,献给圣神,用了巴拉克利特的名字。因此又触了我的敌人之怒,逼我离了这个栖身之所。我固不难舍去,但是当初特洛哀士的主教曾经允许我在那里建一个尼庵,交给我的亲爱的哀绿绮思掌管,我才把她安置妥帖,我竟又不辞而去了。

我在各处游居,并不很久,因为不列颠尼的侯爵听说了我的不幸,荐我做圣吉尔达斯的寺长,至今我还在此处,天天忍受着鲜活的创痛。

我现在住在一个野蛮的国里,言语不通;除了粗人之外,无可与言谈的人。我的起居的地方是在人迹罕至的凶险的海岸上。我的僧众只知道淫佚放荡,生活没有规矩。菲林斯特,假如你来看见这个寺宇,你一定不认为这是一个寺;门墙之上除了钉上去的野猪头赤鹿腿可怕的兽皮之外,什么装潢也没有。幽室里挂满了鹿皮;僧众连醒睡的钟都没有,鸡犬算是弥补了这个缺憾。简直说吧,他们的时间消磨在狩猎上面,假如这就是他们的最大的过失,我倒要感谢上天了!他们的纵乐不止于此,我督促他们的职守,那是无用的;他们一致的反对我,我只招惹出不断的烦恼与危险。我想像着我看见随时都有一把亮晃晃的刀悬在我的头上。有时他们围着我公然侮辱;有时他们抛弃我,令我独自苦苦的思索。我想苦痛即是修行,或者可以减轻上帝的怒气。有时我想起失掉巴拉克利特的幽居,不禁伤感为之神驰。唉,菲林斯特!我对哀绿绮思的爱岂是不在我心里燃着!我还没有战胜我那一段不幸的爱情哟!在隐居之中,我叹息,我饮泣,我愁困,我低呼哀绿绮思这个亲爱的名字,我听见这个声音我就喜悦呀!我怨恨上天无情;但是,啊!我们别自欺了,我那里正当的利用过上天的恩惠。我一生落拓;罪恶在我心里种下的深根,我还不曾拔去,假如我真是皈依了宗教,我怎能还乐于重述我过去的过失?我只得这样在苦痛中安慰我自己;我引上帝自己所说的话自己来受用——“假如他们迫害我,他们也要迫害你;假如世界恨你,你知道世界也在恨我。”菲林斯特,我们来努力,把我们的不幸变为有用,变为优美的,或者至少要铲除我们的罪孽:我们不必呶呶不休,我们甘心承受上帝的制裁吧,我们不要反抗上帝意志吧!再会了;我给你的这些劝告,如其我自己遵从了,我也要变为幸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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